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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（第2页）

他看见了言殊。言殊穿了黑色仿古衬衫，他的脸带着片苍白，看见他来，便懒散的一扬手，半截雪白的颈子探出来，带着点风流的意味。

傅景和落了座，手支在桌子上。倒是言殊先开了口：“我是真羡慕你的。”带着点平淡渭然。傅景和侧了身，略微挑了眉，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，面上仍是波澜不惊，一副“濯濯如春月柳”的坦然做派。那天在剧组，言殊眼见着傅景和从和那位并排走着，只当他那位金主转了性，和自己一道时，喜欢乖的听话的，现在倒要来包这种硬茬子。他带着点恶意的想，这种高岭之花，还不是被折了根，歪在人脚边仰仗垂怜。

“您和那位最近是”蜜里调油“啊。“言殊问得直白了当，暧昧地笑，恶意地盯着傅景和，有点好奇这朵高岭之花能露出什么表情。言殊有点失望，傅景和只是扭正了身子，微微皱眉，双手交叉着前倾，审视似的盯着他，带着冷厉的目光。言殊隐隐约约闻见他身上雪松的气息，夹着藏红花的苦感和药感，露出侵略性来。

傅景和轻笑，霎那间冰消雪融。他直起身来，俯身看着言殊，看着这张姝丽的脸，目光冷淡又带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矜傲。“我愿意留着，决定也是我自个儿下的，倒麻烦您操劳我的前程了。”他的话的尾音飘在空气中，他又施施然坐下，银制的叉子轻轻挪动，他垂眸看着，又是一副自持的模样。

言殊抬头看他，为他话里的牺牲意味而震惊。言殊一片七窍玲珑心，也转瞬明白了他的画外音。一个愿打，一个愿挨，人家你侬我侬，忒煞情多，他自己的这一点嫉妒之心也换不了季寒宵一个回眸。

他窥见傅景和眼底的烈火，吃了一惊。他暗自思忖又觉得荒谬，这人多清高，多傲，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陷进去了？他熟悉傅景和的这种神色，他年轻时疯狂追着，上赶着，不也是这么种神色吗？他看着傅景和，眼里带着怜悯，又觉得自己可笑。和季寒宵分开后，这么多年，他学得了欲语先容笑，做得出惨咽忍离歌，在名利场上，他巧妙周旋，才得了今天的地位。刚分开时，他仍疯狂地爱着季寒宵，又怨他，却不知自己该怨什么，你情我愿，白纸黑字，他怪不了季寒宵，便只能怨自己掏出一颗心。多年过去，他的爱意和恨意都淡了，但季寒宵永远是横亘他心中的一根刺，如今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。他想，他大概仍是在意的，所以才想扯着傅景和，来做他感情事业上的恶人，为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与苦涩。

他深深看了眼傅景和，眸光活了活，收了眼里四溢的情思，也收了嘴角的弧度。他本来也没指望自己的这番话能说动挑拨什么，季寒宵看上的人，要是因为这点话术动心，他倒要怀疑起自己当年的眼光。感情问题只能算这场谈判中的开胃菜。他朝傅景和举了酒杯，轻泯一口开餐酒，酒甜度极高却不腻，流下他的喉咙，浇息了心里的一点不忿。他端坐起来。

傅景和接下了他这一敬，接下来的话，两人心知肚明。感情谈完，自然是利益。利益，才是这场谈判的主戏。傅景和暗忖，钱？名？资源？言殊固然因两年前的私生活风波元气大伤，但他长得好，又要拿奖，不须几年，即使不能恢复当年风光，也能在一线演员中有一席之地。

言殊倒没再看他，转头拨弄窗台的兰花，指尖在枯瘦的枝叶上划着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在喃喃自语，傅景和倾身去听，模糊听到句没头没尾的“碾冰为土玉为盆。”

言殊起身去送他，傅景和微笑着朝他轻点头，身势如贞松，与他作别。言殊靠在窗子边，眺望着他的身影与被风微微吹起风衣下摆。

他叹息了一声，打了电话。“录音发给您了，您也不给我说说前几天发给您那照片好不好？怎么哄骗的人痴心不改？”他轻轻说，带着点调笑的意味。那边说了什么，引得他握紧手机，嗤笑一声：“您别藏黑露白的”，他顿了顿，又带着轻佻，“您要是哪天看厌了，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？”

等那边挂了电话，他脸上的轻佻神色消失了。他倚在窗边的木栏杆上，带着点沉郁的神色，望着模糊的灯光，哼了儿时在乡间戏台子上学得两句戏词。他轻声荒腔走板地唱尤三姐自刎前的唱段：“妾身不是杨花性，你莫把夭桃列女贞……”待唱到“可怜清浊两难分”他不唱了，扯了下嘴角，想着自己却是算不得清的，只能算浊，可刚走的那位就算清吗？傅景和要真像尤三姐一样“白璧无瑕”，他是断然走不到今天这个地位。单论那些照片，太清晰，太准确，若信了傅景和无知无觉，他便是天下第一号傻瓜。不说他，言殊自个儿也学不来尤三姐的清白节烈，只能在名利场上翻滚，毛孔里都沾着污秽。他想，自己的血管里淌着怙恶不悛的碧血，面上挂着骄矜，连外层伪装的“体面”都扔了，合该人看不上。

故事

月上中天。

季寒宵进了门，脱了外套，随手搭在沙发上，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，面色不愉。傅景和坐在沙发那头，靠着看代言和通告。傅景和方看见他，便起身去把外套拿着搭在手臂上，瞥他的神色，轻叹了一声：“您晚上去哪儿吃的啊？不高兴？”说完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。

季寒宵珉了两口水，前段时间为了个并购案，法务那边和C国一奢侈品品牌打国际官司，最后关头他不放心亲自连夜飞到C国去盯着，这两天简直是焦头烂额。甫一落地，江家那边办家宴，邀请函递到他这，烫金的字体印着。

傅景和把衣服挂到架子上，坐在他旁边，抬手帮他在太阳穴上轻按着，季寒宵微阖了眼，靠着他的肩。半？，季寒宵带了两分醉意：“江家那小子真是个魔王，来得时候跑车也不停，佳人环着，七位数的酒，说开就开了。”傅景和无声笑了一下，那人他见过，外表是个纨绔，内里却也是金钱富贵堆出来精明。“七位数的酒，好喝吗？”他笑了一声。季寒宵睁眼乜了他一眼，没回答，伸手扣着他脖颈，吻了下他的脸。

他们的关系，不像最初一般先礼后兵，倒是直接跳过了你侬我侬，蜜里调油那一步，开始讨论柴米油盐，家长里短了。傅景和去盛了小杯的红枣乌鸡汤，撇了油，进了卧房，拿给季寒宵。季寒宵穿了鸦青色的绸质衬衫，靠着抱枕，看他放在床边的剧本。